在那一天前,我与你的生命线条,似乎从未交集。

我是带着一箱子的作业回到老家的。木制书桌前,长长的斜坡,凹陷的养鸭池,还有直延伸到河畔的稻田,朝晖夕阳下,都曾被我细细注视,每一块石子间都留有我思考的痕迹。但,你,我的堂妹,血亲之缘却无论如何,跨不过四百多公里的坎坷路程,次次十几个月的漫长分别,跨不过城市的喧闹与乡村寂静的隔膜。

在这里,我不自在,因为听得懂可说不会的乡音,因为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。但,你,我的堂妹,生在这儿,长在这儿,集天地灵气,你是大地的女儿。而我,我用城市女孩的目光,整整五年,淡淡望你。

你的举手投足,忽地闯入平静的稻田,翻起一阵波浪。书桌前的的我,抬头,低头,只是看见平常的孩童戏耍图。

我们像是站在完全的对立面,即使仅有一步之遥,也不曾踏入对方的生活。我待你,就像待一个普通农家女孩儿。我告诉自己,你的纯真、活泼及一切美好,我把它们定义为堂妹,并将这份定义单自信地保留。我期待并确信,时间将在单上盖上印章。我认为,你就那么简单。

直到那一年春节前,我跳下爸爸的汽车,急急想抢入门中,吃奶奶准备好的饭菜,却诧异地看见立在家门口的你。你羞怯地站在姑姑身旁。姑姑推你,催促着。我感到奇怪,于是也立住了。大眼瞪小眼。

你紧张地吸了一口气,猛然从袋中抽出一张纸递来,不等我接住,纸已脱手,飘飘落下。我好奇拾起,已不见了你的身影。

这是一幅画。它出自一个八岁女孩的手,用的是铅笔,有些模糊,画中间是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,穿着不知被改过多少遍的礼服,左边竖写姐姐新年快乐,欢迎回家,右边是落款佳怡字不会写,用的是拼音。

我由惊奇转而为不解。怎么了?这是为什么?姑姑摇头笑着:是学校作业,画张贺卡给最喜欢、最想念的人(堂妹上住宿学校)。她先前还嚷着要亲手给你,问你何时回,现在竟跑得比兔子还快!

贺卡……吗?简单的一张白纸,简单的一个人物,简单的……不对!我凑近了纸——还有一个小人儿,与中间的女孩并排画着,隐约能看到两个没擦干净的字——姐妹。

姐妹。

我突然涨红了脸,手足无措,像刚刚得知找到了父母的孤儿。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一下将堂妹的定义撕碎。我记起了一些时候,你静静站在斜坡上,看我吃巧克力、听歌、写作业。然而我未曾注意那时候,你是否是想跟我说一说草丛里的蟋蟀,草垛上的萤火虫,亦或者,小溪边的石头上蹲着的青蛙?我认真地看着贺卡,认真地回想,终于知道,也许在那无数次的对视里,我遗漏的东西远比我想象的要更多,更复杂,也更美丽。

我立在门口,想着,知道原来的堂姐不懂的,现在懂了,原来堂姐以为懂的,都要重新认识。比如,什么是姐妹

我继而大喊了一声佳怡,盯着远处大树下闻声而出的小脑袋狂奔。那身影也跑起来,像精灵穿梭在小道上,似乎这整一个村庄都在踏着她的旋律舞动。风声很响,揉着她清脆的笑,在耳边哗哗地过,带来了答案:姐妹就是超越时间、空间,隐藏在血液里,无时无刻不流淌着,思念着,憧憬着的爱,无论城市的喧闹,乡村的寂静,都斩不断的情!

原来这便是你与我啊!

我暗自改去了堂妹的定义。现在,定义是这样的:故土乡间,思念着也被思念着的妹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