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花下落的速度是每秒5cm,而我奔向你的速度又是多少呢?

——题记

窗外。绿影斑驳,偶尔有窸窸窣窣的阳光爬上缠绕着藤蔓的窗台。窗棂上仍有点点水渍,似是在回忆昨夜薄雨沾湿了的残樱。阿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努力睁开。许是近些日子湿气太重,又或是睡眠不佳,眼前总像是浮着一层薄雾。她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背,拿起营养片就着水喝下—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竟然也开始吃这难吃的药片了。

清晨,鸟儿的啁啾一下子刺激了阿英的神经。这是四月平凡的一天。

阿英随意地抹了把脸,套上精心挑选的碎花裙子。裙子是不知哪一年春天订做的,黑色丝料,还绣着星星点点的樱花,结果总被人说穿着寡淡,于是,尘封柜子,只在每年的这个时候穿一次。整理裙子的时候,阿英摸到暗袋里藏着的小钥匙,她眉头微蹙,像被一根线扯着什么似的,鬼使神差地从床下拖出一个破旧的皮箱子。箱子中装着厚厚的明信片、画片,都是阿英小时候收集的,现在想起从前,总有种莫名悸动。她吃力地抽出箱底的一封信,轻轻展开,泛黄的信纸上有他亲手画的樱花,饱满的花瓣仍然如往日般鲜嫩。她的手抚过一寸寸蝇头小楷,顿在最后两个字:何念。

眼角涌上酸涩。

嘿,在干什么呢?我知道我写的字好看,你也不至于感动到哭吧。阿英感到额头直跳。他立在窗前,干净整洁的白衬衫掩去了所有的绿意。浓密的黑发下藏着一双灵动的眼睛,微微上扬的嘴角边露出两个明显的梨涡。你来了啊。阿英微微一笑。

嗯,快走吧,一年才能见到你一天,有没有一点想我?他笑着,刮了刮她的鼻尖。你都不来找我,还好意思问。阿英佯装生气地去拿手提袋,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欣喜,快走啦。

何念推着自行车从地下室出来,抬头便看见了眼前的淡粉——虽是有点残败了,甜蜜的气息倒是丝毫不减,像极了儿时杂货店里几分钱一颗的水果糖。哦,我记得这棵树,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。他指了指院口的樱花树。是啊,毕竟是我亲手种下的,而且,你喜欢樱花嘛。”“不过啊,我倒是想起了归有光的一句话。她瞥见了他眼底的落寞,大大咧咧地拍了他的肩膀,什么有没有光的,你这个中文系的大才子啊,就爱卖弄。你看,不管有没有太阳,我们都还会在彼此身边。微风杂着细碎的雨珠,砸落了几片花瓣。阿英拾起一片端在掌心,微凉。

自行车迎着晨露,在花店门口停下。

你等一下,我去买花。阿英捧着鲜黄的花束从花店出来,裙摆轻轻摇曳,几分真实,几分缥缈。什么花才配得上我呀?何念眯着眼睛探头去瞧,不料正好被阿英弹到脑门,菊花,适合你的气质。

路两边的高楼大厦慢悠悠地后退,远处的青岱很快触手可及。她停下车,还未回过神来,双腿便轻车熟路地将她带到了一座石碑前。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,只是傻傻地冲她笑。她像是惊醒了一般,顾不得落了满地的菊花,只冲上去抚摸他的黑发,他的梨涡,他的白衬衫和领结......阿英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像开了阀门的水止不住地流。

又哭了,不是说好不哭了吗?何念微微皱眉,轻轻伸手,想去抚平她颤抖的眉尖。

阿英哭得更厉害了,半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抽搐。我陪着你呢,阿英,永远不要忘了我啊!

话语被风吹散。目光继续下移,只是怔怔地停留在那一行字:卒于19801213日。阿念......”她嗫嚅着,别过头抚去眼角彻底濡湿的纹路。抬头,身后已是另一个男人,却同照片上的男子有几分相似。阿爸!阿英顾不得膝盖扭转的疼痛,扑进了男人怀里,阿爸......”男人一怔,清冷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无奈,终于举起手,轻轻地拍在阿英后背。阿英呆呆地盯着男人的眼眸,突然感到一阵眩晕。泪水并着早晨的寒气抖落在男人的手背。他身躯一僵。妈!这么冷的天!您怎么穿着凉鞋出来看爸啊!男人焦急而略带责备的声音似针一般密密麻麻扎进大脑。妈!妈!您没事吧!眼前一黑,她抓着男人的衣角倒了下去。

消毒水的气味漫上心头,安静得仿佛能数清点滴下落的节奏。房间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樱花香,却丝毫不能缓解阿英的恐慌。银白的月光如水一般穿透窗帘,倾泄在阿英颤抖着翻开日记本的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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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一整天都感到头晕目眩,总是看见阿爸和阿念。不知道之前的一切都是梦,还是我本来就活在梦境之中。儿子来看我了,他告诉我这是老年痴呆的正常症状,我们会战胜它的。另:不要忘记早上起床吃药。

阿英长吁了一口气,迎着月光拨开笔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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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来看我了。真好。

阿英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。她不知道是否该享受这所谓的清醒。独身一人倚在床头,回忆总像海浪一般袭来,仅留下空寂与黯然。

她大抵是一个很失败的人。年纪轻轻便失去了他,还带着只有2岁的儿子。她忙着打工养家,只在夜深人静之时写几篇随笔寄给杂志社,倒也写出了些名声。生活渐渐不再拮据,儿子看向她的眼神却愈发淡漠。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,也没有教给他父亲应当教他的坚毅。恍惚之中,她看见了夕阳下那个拿着足球在泥地上和别的孩子嬉戏的毛头小子。

阿永,今天是1213日对吧?”“嗯。他拨弄手中的球,漫不经心地答。不是你的生日吗?怎么你妈妈还不喊你回去过生日啊? 哦,他闷声嘟囔,她去看爸爸了,她只喜欢我爸爸,不会给我过生日的。那时的阿英所在墙角,红着眼听完儿子淡然的话,却强忍住所有的冲动和愧疚,转身回了屋。

月光还是那样轻轻柔柔地,倚着阿英瘦削的肩。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一睁眼,便是阿念放大的笑颜。她小心翼翼,努力地想要触摸,却似隔了层玻璃,真切却遥不可及。再后来,她看见他骑着自行车,载着年轻的她,在深冬的大街上闲逛——把玩手心温暖的雪花,惊叹于远处万家灯火,却忽略了眼前满载的货车。她紧紧揪着他的衣角,眼睁睁看着货车直冲而来。

不过他推开了她。

她回过神来,干哑的喉咙不能发出一丁点儿声音。安静,还是一片安静,不知是梦还是现实。抬手,身边放着的,是她的绝笔作——《十二月十三日》。

后来才发现,时间是永恒的敌人,永远跟有没有勇气无关,和牵了多久的手无关。它能以给人无尽的生命,也能给两个人最长的距离,能让人忘记所有快乐的细节,却偏偏记得痛是多么刻骨铭心。

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,念的是《十二月十三日》中的文字。

又是一个冬天,眼前也越发混沌了。阿英吃力地坐起身,靠在枕头上。她身边只有一个老护工偶尔陪她说话,儿子工作繁忙,难得在她清醒时前来探望。远处的夕阳悠悠地散发着余晖,橙色的火烧云和银白的月色交织,在地平线上浮浮沉沉。

她痴痴地凝视着那抹落日,金灿灿的,那么鲜活,那么耀眼,连她花白的发丝和布满皱纹的脸颊都染上了生机。

妈妈,老师让我们回家问问爸爸妈妈,您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是怎么样的呢?孩子眨巴着充满稚气的双眼。

她放下手中的针线,难得展露笑颜。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吗?不是什么特别的时刻,喏,就像这样——”她指了指窗外灿烂的夕阳,做完晚饭,你爸爸回来了,把你举得高高的,架在脖子上。傍晚的风扑在我们脸上,混着一缕炊烟的味道。那时候啊,我们的眼里都是那么耀眼的夕阳。还有啊,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,简直就像只卷毛小绵羊。

阿永扭了扭小身子,继续吸溜着只掺了几根青菜的面条。他重重点了点头,懵懂地看向母亲。阿英转过身来,揉了揉儿子白嫩的脸蛋。

她在他的眼睛里,看到了阿念的影子,更看到了她的未来。

喂,您好,是何先生吗?您的母亲大概五点左右一个人离开房间,我们工作人员发现的时候已经七点了。我们正在全力寻找,请问您方便马上赶来吗?何永的心咯噔一下,之前的冷淡和埋怨全部被恐慌取代。他猛地起身,抓起大衣便冲向门外。

昨夜下起了茫茫大雪。十二月的寒风在枝条间呼啸,不一会儿便结起了厚厚的雪。何永不耐烦地搓着发红的手,呼出的水汽也仿佛立刻会结成冰。他皱着眉盯着红灯,数着显示器上跳跃的数字。

一个小男孩戴着毛线帽,踉踉跄跄走过马路。地一声,小男孩扑倒在结了冰的路面上,地哭了出来。男孩的妈妈急匆匆上前扶起男孩,一边掸干净男孩身上的雪,一边紧张地询问疼不疼。

何永眼里雾蒙蒙的。

妈妈是个很严厉的人,让他不服气又心生畏惧。他摔倒了,她从不让别人扶他起来;他和别的小朋友打架了,她也装作看不见他脸上的淤青;他吃的从来是不加肉丝的水煮面;夜深了,他甚至得不到她一句温柔的晚安

那年的雪大概比今年更加来势汹汹。他们住的巷末的矮房子里,门前是一条堆满了雪的小路。那些雾气和热烟糊住眼帘的清晨,他总是看见巷口的大叔扶着湿漉漉的扫帚,满脸疼惜地目送他,一步,一步,独自走过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小路。

——”何永打了个激灵,忙不迭地踩下油门。

兴许是来时匆忙忘了开暖气,车窗上没有预料中的白雾。养老院的后院暖融融的,三三两两聚着磕家常、赏雪景的老人。护工们笑着听老人们聊天,偶尔帮老人掖好膝上厚厚的毛毯,再插上几句玩笑。院里还有几只猫儿,懒洋洋地趴在老人们脚边,时不时蹭蹭树上扑簌簌掉落的雪。

雪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,护工们也忙着扶老人回房。何永穿梭在偌大的院子中,任雪花如羽毛般覆在睫毛上。朦胧中,他寻到了一扇半开的小门。高墙之外,竟是一条羊肠小道。路边的土屋子似是被大雪压得歪斜,冻土和碎石压成的台阶蒙着薄薄的新雪,向前蔓延,蔓延。何永眼皮一跳,顾不得脚下湿滑,大步向前。

小路的尽头,有一个苍老的背影。老人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,雪花缀在其中,沾湿了发梢。她穿着薄棉衣,吃力地挥动扫帚,在积雪的小路上挪出一道道痕迹。雪更大了。老人偶尔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,抹去额上融化的水珠,又弯下腰,一遍一遍,执着地重复着原来的动作。

一股热流不受抑制地涌上来,融化了所有的寒冷。妈!何永沙哑的声音使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他拼命向前跑,紧紧抱住老人,眼泪一串串滚落。阿英吃力地转身,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,缓缓地握住他的手。年轻人,天这么冷了,你还出来干什么。看,又下雪咯。何永僵硬地收回自己的手,失神的盯着老人浑浊的双眼中自己的倒影。原来,在妈妈眼里,自己已经是个陌生人了。阿英见他不回话,笑着拍了拍他的手,年轻人啊,快回去吧。我把这些雪扫完就走,诶,这么冷的天气,可不能让我儿子在路上摔倒啊。何永仰望漫天飞舞的雪花,很脆弱,却又很坚定。直到这一刻,他成了她眼底熟悉的陌生人,才看清了她眼中闪烁的没有其他,只一个他而已。

何永努力挤干眼角的水渍,慢慢地,温柔地包住她泛红的手,您放心,因为有了您,您的儿子啊,从来没有摔倒过。

樱花在空中打了个旋儿,摇摇晃晃地扑向老人膝头的薄毯。

夕阳和着翻滚的云,一层推着一层争先恐后地涌入眼帘。阿英用力眨了眨眼,看向身侧认真读书的男人。这个冬天,他一直陪在她身边,偶尔把他心爱的书读给她听。

何永笑着上前,替他的这位老朋友遮住头顶刺目的阳光。

他轻轻抚摸书扉,仿佛在感受她的一生:

我的人生,偶尔不幸、偶尔也幸福过。人生虽然是一场梦,但我依然高兴为自己活过一场。凌晨刺骨的冰冷空气,开花前吹来的香甜微风,日落前弥漫的夕阳气息,每一天都是如此耀眼。现在生活辛苦的你,既然出生在这个世界上,就有资格享受每一天。满满都是后悔的曾经,还有不安的未来,不要因为那些而抛弃现在。

十二月十三日的夕阳坠落了,却早有一轮明月冉冉升起,照亮了整片夜空。